【姜钟】五根蜡烛 03

02


   钟会去便利店捎了点吃的后又回到了茶楼。姜维正在打电话,见到他来,也便按掉了对话,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。

   “回来啦?”他问,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对着陌生人。

   这又给了钟会种错觉,就好像他们真地不是第一次见面似的。估计是因为他也代入了那些故事里的缘故。他拆开面包的包装,眨着眼睛,迷茫地想。

   “你吃吧,正好,我这边还有最后一个故事,”姜维倾身向前,身体越过了茶杯,“嗯,还挺伤感的。要不要听听?反正也没事做。”

   姜维没给钟会时间回答,就自说自话地拿出根绿色的蜡烛。

 

   “不管你答不答应,我今天都得告诉你,不然回去后我会有遗憾的。”

 

叁. 尘埃

   

   1997年6月

   香港

   

   姜维的假期是在香港大学内度过的。大多数时候,他都会在宿舍里读论文报告,偶尔写写信件给孤儿院的同伴们。他从没有忘记过孤儿院带给他的恩惠,那种施恩是刻骨铭心的,他觉得是得花一辈子去偿还的。

   港大主图书馆里的藏书比较齐全,还专门挪出单层供给学生们自习,不过现在是暑假,因此也没有几个人影。

   姜维今天难得去了趟图书馆,为的就是找本资料书。他的论文研究方向是发展心理学,现在初期准备的材料里就独独缺了那本不太好找的书,所以他才特地从宿舍赶来了。

   要找到书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。没费上什么精力,姜维就取得了那本书。他抬头看了看正对视线的时钟——玻璃罩子下,那指针停在了三点半。他想他还是可以自习上一会儿的,所以就选了二层靠着栏杆的位置坐下读起了书。看累了后他就伸个懒腰,然后撑着下巴朝底下层眺望。

   —— 多年以后,姜维依旧记得当时的那副画面,仿佛就是从心底里燃烧出的烟灰,因为没有风,所以吹不走。

   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倚在窗口的位置,阳光很好,他背光坐着翻书,细小的灰尘飞入他被光打成金色的卷发里,还有的则飘在他的鼻翼下,随着他的呼吸而到处乱窜。

   如果说这是一张油画的话,那么骚动的灰尘便给这幅画带来了真实感。 

   姜维忍不住朝那个方向伸出手,就好像当他将手收回来后,那个男生也会消失一样。也许有时候,有的事情就是命中注定的,比如姜维正好张开了手掌,比如那个在阳光里的少年也正好抬起了头。

   时间应该是停止了。要是真地停下那也不错。

   尴尬地把手换到后脑勺,姜维向着男生点了点头。卷发的男生一边的嘴角弯了起来,合上了书。

   空中的尘埃又是一阵打转,而姜维的内心也是心悸地转了好几个圈,越转越迫不及待。他朝下看,男生已经不见了。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前面做了十分唐突的事,不过还没等他开始懊悔,那男生已经上了楼,慢慢朝他靠近过来。

   这个人的个头比他矮一些,头发是深棕色的卷,脸近距离看更加秀气,皮肤也很白,配那条黑色裤子正好。

   “额……”

   “钟会。”男生先开了口。

   “我叫姜维,”他伸出手,竭力做出友好自然的模样,“你好。”

   钟会却用书拍走了姜维的手。

   “我们早该认识了。”

   姜维弄不明白这句话,他只是下意识地认为这话没有错。

   “我们在一堂心理课里面,我就坐你旁边,隔着条走廊。”钟会提醒了一句,换了个姿势夹书。

   不过其实姜维一点印象都没有。毕竟他靠奖学金读书,因此比谁都要拼命,根本不会去关心其他的人。

   “嗯,对,那我们还是得再重新认识一下。”

   姜维对着手心吹了吹,再次伸出了手。钟会一开始还在卷头发,见姜维这样,也慢慢地伸出了细白的手指。

   “钟会?”

   “……或者你叫我士季吧,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。”

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他立马回应了他。

  

   从那时起,钟会这幅油画便添上了姜维这个边框。

 

   他们两个人自打认识后,几乎天天聚在一起,但说的话却并不多。姜维知道,钟会是有钱人家里的孩子,他的本家虽不在香港,但他的哥哥经常在香港做生意。姜维也和钟会提过他孤儿院的故事,这对他来说并不是自卑的秘密。钟会听后,也没有端任何傲慢架子,还是照样和姜维来往。

   只是钟会从不主动提及家里发生的事,姜维也不会念诸葛亮的信给钟会听。

  

   一次,钟会约姜维周末去半岛酒店喝下午茶。那个地方姜维知道,在尖沙咀道上,大多是富人去的,他从来都是只听过而已,所以当下便拒绝了。

   天热,钟会在那里扇扇子,扇子片的阴影透过阳光投在他的半边脸上。他一听姜维不同意,手就停了下来,用扇子抵着下巴。

   半晌,钟会又开始扇,尘埃粒子全筛在他脸上。

   “本来我明天是要和王弼一同去中央图书馆的,现在我把他回绝了,你却来拒绝我了。”

   王弼是钟会的好友,与他一样,都挺傲的,不怎么爱与他人结交。姜维听钟会这口气,似乎是没商量,非得让他去不可。

   “那好歹是士季你的好朋友,士季不该不去,我倒是没什么很大必要去半岛酒店。”

   钟会在太阳底下眯起了眼睛,视线却是直看进姜维眼里的。他的脸被晒得通红,于是拿扇子遮住了阳光。

   “辅嗣是我朋友,他重要,但是你也重要。你的重要和他是不一样的。”

   在这话之后的场景都变得模糊起来,也许是姜维本能地淡化了后面的记忆,然而只有钟会那一双灼灼注视着他的眼睛,像是束晴阳,洒进了他的内心。

   姜维之后还是跟着去了。

   那天吃完之后,已是黄昏。钟会想叫自家的车,姜维却想坐铛铛车回去,于是钟会也不坚持,陪着他一起散步。因为是在闹市区,所以一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天桥。香港的天桥上总是人很多。

   桥下打着灯的车连成了好几条直线有序地向前移动。天边还有傍晚前最后的火烧云,将天空切成了橙色和藏青色。

   “士季,看那里!”

   钟会顺着姜维所指的方向看去,他的眼里立刻映进了一层火红色。

   啊,真好看啊。

   姜维发出声短促的笑,钟会也因为泛上心头的暖意而露出了笑脸。两个人脸上都湿湿的,鬓角的额发都被汗水浸软了。姜维突然扳过钟会,把自己被夕阳照得晶亮的额头抵在钟会的额头上,随后将钟会圈进了怀里。

   钟会心上是热的,所以他整个身体都是热的。他也莫名其妙地环住姜维,抱紧了比他高一点的人,就好像他们两个都准备从桥上跳下去似的,谁也不能放开谁。

   

   他们大概是曾经在哪里也这么拥抱过彼此,不然不会这么娴熟。

 

   当天晚上,姜维刚准备躺下去,宿舍管理员就跑过来敲开他的门,说是有个找他的电话打到下面来了。于是姜维只好穿好衣服下去接电话。拿起电话后一听,是钟会的声音。

   “还没睡?”

   “刚要睡。”

   对方停了几秒,又继续说道:“其实你这个死心眼很有趣,姜伯约。”

   姜维突然心跳加速,他卷着电话线,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。

   “你这是在夸我吗?”

   “随你怎么看咯,挂了。”

   钟会在那头说,但是却没有听见他挂电话的声音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。

   “你最好说点什么。”钟会别扭地提醒了一下。

 

   “我……”姜维吧啦吧啦讲了一句话,随后挂了电话。

   奇怪的是,那句话,多年之后他却再也想不起来了,只知道,他们在一处了。

 

   他们一起去图书馆看书,去天水围逛马路,去照相馆拍照,拍好的照片被钟会装进了两个吊坠里,一人一个戴在脖子上。他们在课堂上坐在了一块儿,因为过于亲密而引起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,不过由于钟会的身份摆在那里,大家基本都不敢说闲话。

   姜维还写了信给院长诸葛亮,信里面提到了这段恋情。诸葛亮并没有持什么想法,只是反复强调了姜维与钟会的性格和背景。姜维多少有点不高兴,但鉴于对方是诸葛亮,他没法反驳什么。

   美好的热恋后发生关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,只不过钟会的家不能去,姜维的宿舍要避嫌,所以钟会直接花钱订下了半岛酒店的房间。

   姜维将钟会压在身下的时候,他们脖子上的吊坠缠在了一起。钟会晕晕乎乎地想用手去解,但被姜维拢并住了双手,动弹不得。

   “嗯,不解开也蛮好。”钟会慵懒地靠在姜维肩上,嗓子沙哑着说。

   不过最后还是被姜维慢慢弄开了,他边拉着两条细绳,边温柔地亲了亲钟会的嘴角。钟会把属于他的那条握在手心里,百感交集。

 

  1997年7月

   香港回归


   “我打算明年读完就回北京,”某一天的早晨,在一家茶餐厅里,姜维突然和钟会说,“我果然还是想回去对孤儿院里的大家做点什么。”

   钟会皱紧了眉头,“啪”地将筷子掷在桌上。

   “在香港发展会更好,反正回归后来往变方便了,你可以抽空回去看他们啊。”

   “正是因为来往方便,所以我才想问问士季愿不愿意一同和我去北京。”

   “不愿意。”

   姜维也是明白钟会的脾气的,于是他放轻了声,一字一句地缓缓解释。

   “院长对我有恩,他这几年身体不好,我不能不管。”

   “我还有书要念,我还要和我哥学做生意,他有意让我在香港发展。”

   有一个人必须得往后退一步才能继续下去,但可惜他们两个都是倔脾气的人,谁都不肯放弃自己的理想。因为谁都有足够的理由,所以他们都盼望着对方能让步。

   姜维沉下脸看钟会,钟会咬着唇瞪姜维。

   就这么僵持着冷淡下来,直到出了茶餐厅,直到 ——

   他买了去北京的船票。

   虽从没人提过那两个字,可散了便是散了,大家都是聪明人,没有必要去挑明这层关系。

   姜维走的那天,钟会肯定不会来送。他望着维多利亚港,最后还是叹着气离开了。

 

   钟会好久没踏入内地的故土了,这次他来上海就是来谈笔生意的。五年后,上海也发展得很好,变得都快不认识了。

   他一下飞机,就打车回了预定好的宾馆。放置完行李后,他就想去找点吃的,毕竟他不习惯吃机上的东西,所以现在肚子里都是空的。

   宾馆靠近淮海路,周围全是高档的大小店。钟会随便打包了点点心,拎着袋子往回走,手链上的吊坠子一前一后地晃。

   临近傍晚的黄浦区人还是不少的,起初有个人从大楼里出来,钟会并没有注意,也许是那人被街灯照到的侧脸十分熟悉,他才看了过去。

   虽然他和姜维早就没联系了,但姜维的模样却全在他的脑子里。姜维应该在北京才是,他抠着手链,恍惚地想。

   钟会是往前走的,那人是往他的反方向走。他没有停下脚步,还是在走,那人也是。忽然那人在离他几厘米的地方抬头,怔了一秒,却很快地与他擦肩而过。

   似乎有默契般地,两个人都停了下来。钟会侧过身子,姜维转过脸。

   是不是得说什么?可是能说些什么呢……

   手机铃声响了,是姜维的手机。他用左手去拿口袋里的手机,与钟会点点头,打起了电话。

   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在白灯影的照耀下,简直和阳光似的,刺痛了钟会的眼睛。那抹阳光下有某种尘埃在飘,大概是他已经颓败了的感情。

   他装出满不在乎的表情,回过身离开,手掌心却被握得发红,指尖因为用力而拧成了白色。

   

   那根因为绳子断了而改成手链的吊坠还在晃荡,在夜幕下显得黯淡无光。

 

   蜡烛烧完了,姜维也正好说完结尾。他喝了一大口茶,假心假意地抽了张纸巾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。

   没想到从餐巾纸边下,他看见了钟会红红的眼眶,于是姜维也默默地放下了手。

   “那什么……”

   “你怎么可以订婚!”钟会说话的时候有点咬牙切齿,“你应该跑回来找我!”

   “啊?”

   钟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就把心底异样的凄凉收起来,又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。

  

   “要是故事是真的,你欠我的可就太多了。”

   

   “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再次相遇。”


TBC

* 目前为止我自己最喜欢这个故事了www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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