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姜钟】五根蜡烛 04

03

* 有黑姜,史向的结尾有更改

   

   钟会觉得他一个人孤独惯了。他就像那条叫做Alice的鲸鱼,因发出的频率不同寻常所以只好孤芳自赏。

   当他终于想起所有故事的时候,他却开始犹豫要不要将那份孤单进行下去,因为唯有告诉姜维,他才能把伤痛分担掉一点。

   为什么不呢?这是姜维欠他的。说了,那他的孤独讲不准就会得到停止,可这一世就得和姜维继续纠缠下去。

   “你怎么了?还要继续吗?”

   姜维问,声音里带着特有的冷静。他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冷清的模样,这也是最让钟会不甘心的一点。

   卷发的小作家站起又坐下,随后翘起了腿,指指抽屉,摊开了手掌。姜维将一小根蜡烛丢了过去,钟会接住后,点燃。

   蜡烛上的白绳着了火,滋滋地往下跑。钟会看了一眼,吹灭了还没旺起来的火苗。

   “你?”

   “接下来的故事,我不想用时间来栓住它。”

   钟会解释完,把蜡烛握在了手里。十分烫手,但他看上去不怎么在意。

肆. 芊芊

   景元五年 正月

   

   钟会回营帐里的时候,姜维正在翻手里的《礼记》。烛光下的蜀国大将军倒比平日子里要柔和,那跳动的火光磨平了他坚毅的棱角,给了他平易近人的姿态。

   外面的风不小,钟会掀开帘子的那会儿带了好几阵风进来,把姜维搁在几案上的书给吹到了地上。姜维起身喊了声钟司徒,便弯下身子想去捡地上的书卷,却不曾料到高高在上的司徒大人也正好屈膝,伸出了谋臣特有的纤细手指。

   指尖相触,皆是凉的。

   钟会是从外头到里来的,他手冷自然是应该的。一直在帐里和着炭火的姜维为何这般可就不得而知了。

   “此等小事,何必劳烦钟司徒。”

   姜维想自己拾起书,但他避而远之的模样显然激起了某人不满的情绪,于是那看上去力量远不及大将军的手指便紧紧夹着书角,硬是不肯松开。这样下去,不是书破,就是没个头的相持,因此姜维先放开了手,没想到钟会也松了手,没拿书,就这么站起了身。

   书还在地上摊着呢,姜维只能无奈地再去弯身捡起。钟会的脾气向来变化无常,这些日子的相处也让他摸清了这个理。

   “伯约怎么今日想起看《礼记》了?”钟会朝里坐下,与姜维面对面。

   “维不及钟司徒聪颖,自然是得多读几遍才能得要领。”

   姜维嘴里冒出这话,可却把书合上了,因为对面的钟会正在用手指敲几案,显然是不开心了。

   既然决定假降,他在大多数事上都是顺着钟会的心意去做的。

   “伯约何必自谦。”讲完,钟会缄默,随后眼睛往下移,一只手缠起了垂在胸口的辫子:“还有,没有其他人在,你别喊得如此生分。”

   “嗯,好。”

   钟会挑眼就笑开了,本身就有点卷的头发被绕得更加卷翘,也带上了点心满意足的得意。

   “来,反正无事,伯约与我对弈一局吧”

   喜怒哀乐之未发,这是姜维最善于的事了。他点着头应下,起身把搁在不远处的棋盘取了过来,横在了两人正中央。两个木质的棋盒也一并被拎来了,并排搁在棋盘上,因盖子还在盒上,所以钟会并不知哪一盒对应哪一色。

   姜维却很自然地将右边的盒子给了钟会,顺手打开了自己手边的棋盒,成堆的白色棋子挤在里头。不用说,给钟会的便是黑色棋了。

   “士季先手也是应当的。” 姜维做了个手势,指着棋盘。

   这一举着实高明,即弄得姜维懂礼,又有点在让人的意思,也登时让司徒大人无话可说,于是只好气鼓鼓地提住了一枚黑棋,敲在了棋盘的一个点上。姜维也顺势落下了白子。他的棋艺略高于钟会,但每回都不是在中途就让钟会投降,而总是在最后数子时比钟会多上半子或一子,就好像是侥幸才胜的。

   棋局正进行到一半,外面就下起了雨,滴滴哒哒地落在营帐上。雨珠顺着帘子往下滑,滴在地面的石头上,发出的“啪嗒”声与落子于棋盘的声音差不多,以至于姜维起初以为是钟会下好了,回过头才发现那黑子还握在钟会手里,不见落下。钟会没抬头,但也感受到了来自姜维的目光。

   “晋公命我带军进成都,亲自捉拿邓艾。”钟会用黑子敲了敲棋盘边,边敲边讲。

   姜维抚起下巴,笑了:“邓士载作茧自缚,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的。”

   “不错,还是伯约知我。”钟会扫了一眼棋盘,嘴唇咬着指甲,陷入了思考。

   “士季现已立了大功,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?”

   钟会摇头,上下抛起了棋:“还不够。”言毕,“啪”的一下将黑子摆在了一个点上,恰好将那一面的黑子围成了一个圈,中间环着一枚白子。他立即就取走了那枚白子,扔在了翻过来的盒盖里。

   外面的雨下大了,打在石头上的声响变得密集起来。姜维弱不可闻地叹口气,被雨声盖过去了。

   “那士季定要早做准备才行。”

   “这是自然。伯约可愿助我?”

   姜维没有答话,映于烛光里的神情仿佛是陷入了棋局中,过了半晌,他才开了口: “士季,你前面那一步下得可真险,要是我下这,你不就满盘皆输了吗?”

   于是钟司徒关心的点又被绕回到了棋局上。他举手扯扯刘海,黑棋穿梭在卷发间,眼睛流连于棋盘,脑子里却反复把姜维的话品了好几来遍,最后他落下白子,傲气地抬起身份的架子:“这又有何惧?我钟士季总有法子扭转逆境。”

   姜维又笑,手伸入棋盒,瞟了一眼钟会的小盒子,却发现那里已空。他便开始数起了子,钟会也开始整理,手免不了会和姜维的手臂碰上,心一乱,数的数就又忘了,还得重新来过。

   最后两人一对,钟会难得地赢了姜维半子。他一乐,竟抓住了姜维欲离开的手:“伯约,是我赢了你!”

   他站起身,姜维也跟着站起来,替钟会披上了厚披风。钟会眼疾手快地从棋盖里抓走了那枚被吃掉的白子,捧在手心里。

   

   “这一枚棋子给我,就当是你输了的证明。”

   “士季喜欢,拿去便是。”

   钟会额头上有汗,估计是之前沉浸在棋局太久的缘故,姜维抬起衣袖替他拭去。烛台下的钟会脸是红的,眼睛是含笑的,温和的烛光也抹平了他的那丝桀骜不驯。他可能是感受到了姜维的呼吸,就偏过头,吹灭了蜡烛。

   “士季要休息了吗?”

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“那维也留下吧。”

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出则同车,坐则同席,如今连睡也是睡在一张榻上的,自然有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。漆黑的帐子里,姜维的眼睛却清明得很,似乎意乱情迷的只有钟会他自己。于是司徒大人便慌乱了,右手抬起,想去遮住那双让人害怕的晶亮眸子,却因姜维偏了一偏,他落了个空,手只能无力地搭在姜维背上。

   那背有刀疤,摸上去是硬的,也不知道是哪场仗弄上去的。钟会的思绪正在乱飘,姜维却忽然低下头去亲他,与他的左手十指相扣,却怎么都扣不紧。有什么东西横在了两掌之间。

   —— 是那枚白子,原来一直被钟会攒在手里头,不曾收回衣服内。

   “伯约,你可愿助我?”钟会方才下棋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,所以又问了一遍。

   呢喃声就在姜维耳边,比落雨声还要清晰。

  “维,当然是愿意的。”

   说出悦耳的誓言,却回避了钟会投来的目光。

  

   钟会被顶得意识不清,腿一扫,撞到了棋盒,黑白混合的棋子撒了一地,“啪嗒啪嗒”,宛如雨滴的声音,盖住了不知是谁发出的叹息。

   

   一抵达成都,钟会便亲自送邓艾进了囚车。他领姜维来看好戏,曾与邓艾周旋过好几次的蜀大将军只是留下了一句“作茧自缚”便不愿再停留。于是钟会就挥手让囚车前往洛阳,然后拉着姜维到一边,把一张纸摊在他面前。

   那是司马昭的手书,字迹虽不如钟会,但也是下笔有力的。姜维粗略地扫了一眼,就把手书卷起,塞还给钟会。

   “司徒大人应早已有逆转局势的法子了。”

   “不错。”钟会正说着,脸上却沾到了几滴落下的雨珠,雨滴子顺着他的下巴落进了地里。成都这个时节就是多雨的,每日都非得下几滴不可。淅淅沥沥的小雨,不大,但是很密,挂在瓦房上,倒像是雾。

   钟会没有去避雨,姜维自然也不能轻举妄动。

   “伯约,这个法子要能成,还需要你。你可曾愿意助我?”钟会又把前些日子里问过的话拿出来问了一遍。他站在雨中,微卷的头发也淋成了直的,问完,习惯性地回眸去找姜维。姜维还立在他身后,直直地迎过他的目光。隔着雨,仿佛是隔了层雾,钟会看不清姜维脸上的表情。他有点急了,就凑近些,抹着脸上的雨雾去瞧眼前的面无表情。

   “我说过,只要士季你想,维都是愿意的。”

   姜维撩起钟会垂在眼上的刘海,亲着那已经湿透了的发梢。钟会在床榻上也很喜欢亲他的头发,问他原因,他又只管着脸红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所以姜维也就有样学样地安抚起难得露出脆弱样子的钟司徒。

   钟会将下巴搁在姜维的肩膀处,低声在他的耳畔旁说了什么,却被雨声完全地盖住。姜维本能地不敢再让钟会重复一遍。

   他抬手拥住了他,他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。


 

   “我会怂恿他杀掉那些牙门将士。”姜维沉吟片刻,剥开了钟会送来的水果。他方才正和平日里一样在检阅自己的兵,就得到了钟会已囚诸将的消息,便叫了张翼来商量对策。

   “要是他不肯呢?毕竟都是魏将。”张翼也跟着咬了一口橘子,满嘴香甜。

   “那就只好......提前先杀了他。”

   “嗯......”张翼歪头,一连哼了好几下,“其实他人还不坏,就脾气怪而已。”

   姜维吃完了橘子,摇手说:“只是逢场作戏罢了,因为还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。”

   他这么说,眼前却又浮现出了好几个片段,最后片段裂成只字片语,凋零在尘土里,被雨水冲散,不知道流向了哪。

   

十八日 丑时

   

   “伯约是想让我将牙门骑督以上的将士都杀了,是吗?”

   “没错,此举可以平息人心浮动。”

   钟会忽然一笑,手卧成了拳,藏在背后:“怎么?不用请外面的张将军进来坐坐吗?”

   张翼正举着姜维的双刃银枪守在外头。所以从钟会口里听到这个名字时,姜维心下一沉,立即往钟会站的地方靠过去。

   “你什么意思?”姜维瞳孔收缩,手紧抓着几案,用力太大,导致木条陷进了指甲里,戳到了肉。

   “我什么意思?”钟会挑起眉毛,胸口起伏,反问姜维的语调是往上扬的,“这话我还得问你。蜀大将军,你调走我的守卫,又让我杀魏将,你又是何意呢?”

   即使事情发展到这步上,姜维依旧是不慌不乱,眼里蕴着比平时都要冷淡的清澈,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:“钟司徒既然都明白了,那何必还要从我这里寻找答案呢。”

   讲完,他便想起前些日子钟会一直缠着问他的问题 —— 伯约,你可愿助我?那急于得到回答的样子,好像是明明知道,却又装作不懂似得,需要反复确认才安全。

   看,是不是满盘皆输了?

   “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好。但姜伯约,你能假降我,我就不能逢场作戏了?”钟会往前走,停在了姜维面前。太近了,近到两个人的耳旁都是彼此的呼吸声。“如果这是我与晋公设的局呢?你说邓士载是作茧自缚,你自己何尝不是呢?”

   ......

   一声闷哼。姜维起了杀意,猛地掐住了钟会的脖子,将人拽在了地上。钟会的脸被勒得通红,嘴角却往上翘,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向了里衣。

   又是一阵闷哼,一把匕首从里衣内探出,稳稳地插在偏离姜维胸口的位置。他忍痛拔出那把匕首,没有松开对钟会的禁锢,随后一下子将刀末入了钟会的心口。

   姜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厮杀。他的胸口有伤,背上全是汗,仿佛是淋了场大雨,因没有来得及做防备,所以弄得满身狼狈。

   钟会吐起了血,撑着身子,没了力气又脚步不稳,便倒在了地上。姜维不知为何,突然爬起来,捂着伤口,蹲在钟会身边。兴许是他看见了那亲吻过很多次的薄唇一张一合,所以才想去听仔细。

   那嘴里含血,所以说得不清不楚,于是说出的东西又成了低声呢喃。断断续续的话,没有外头的雨声来阻碍,就慢慢地撕碎了空气,吹散了围绕在姜维脑海里的雨雾。

 

   “伯约,是我......赢了你。”钟会不甘心地直视姜维,脸上却露出了得逞的笑脸。

 

   “啪嗒”一声,有什么从钟会垂落下来的手里掉出,那是他最后发出的声响。

   —— 是那枚白色的棋子,一直被握在钟会的手里,不曾收起。

   他遮住了钟会不肯闭上的双眼,就像钟会曾经想盖住他的眼睛一样。府内安静了下来,像是空了,有那么一瞬间,姜维觉得他的胸口也空了。

 

   然而外面不知何时响起了击鼓与嘈杂声,混杂着张翼的呼喊声,给府里添了点生气。

   姜维捂着胸口,踉踉跄跄地出了门......

 

   至此,钟会喝了口茶。

   故事说完了。

   

   “我全想起来了,士季。我是指前几世的全部故事,”姜维先是低下头,随后又温温和和地吐出一句话:“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相见,对吧。”

 

   “也许,我一直在这里等你,你也一直在这里等我,都是注定好的。”

 

   钟会晃着腿,连深呼吸了好几次。姜维身上有绿茶的香味,他全吸进去了,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。

   前几辈子相濡以沫的故事,现在想想,也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。

   “这些结局都是我自己选的,和你姜维没关系。所以,我们最好别再相见了。”

   他说,说得决绝。

 

TBC


* 感谢所有提了建议的小伙伴!!!以及这篇故事的灵感来自芊芊也是我觉得很适合姜钟的一首歌!可以的话,希望大家能打开再看一遍2333,感谢!

* 下一章结局,其实没想好是BE还是HE orz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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