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姜钟] 欧石楠 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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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石楠花语:孤独与背叛;幸福的爱情


肆.

   三月,国内各大地方都接二连三地开会。

   钟毓生了重病没去,钟会也没去,因为司马师并没有叫他。他对这些举动都留了个心眼,但每天与姜维在一起,都快让他有点忘乎所以地不清醒了。

   一次,姜维又到钟会宿舍里头来。他手里拎着一大捆报纸,盘腿坐在地上弄剪报贴板。被剪下来的全都是大新闻,剪完后这些旧报纸也就可以处理掉了,免得堆在宿舍里积灰。钟会来的时候,姜维正剪到司马懿与曹操在会议上意见不和的消息。

   钟会没有进门,他倚在门边,看坐在地上举着美工刀的姜维。刀片反光,光点反复地在姜维剑眉星目的脸上跳跃,最后与撒在地上的阳光一同映在他的眼睛里,弄得他频繁地眨眼。

   姜维没有发现他,于是钟会就不甘心地把自己也埋入了房里温暖的金色中。听到脚步声,姜维才抬起头,挥挥手,剪子的光又在他脸上来回移动。

  “回来了啊。”他说,像在自己家对亲近的人说话一样。

   钟会的心忽然一下子跳得很快,快到他就那么弯下腰去拉姜维的手,一把将地上的人拉起来。

  “我要回家里一趟,你来不来?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不允许拒绝,走。”

   钟会松开手,不管不顾地走在前头,姜维心里面茫然,可表面上又镇定地跟在钟会身后,顺手锁上了宿舍门。他们出了学校,随后搭上了电车。一路上,两个人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,但这又并不奇怪,因为平时他们也基本是以这种方式相处。

 

   钟会有自己的房子,和钟毓离得很远。大多数情况下,他都不会去他哥哥那里。一般他都是住在宿舍,偶尔才会回他的小别墅里。

   房子外头是少见的灰白色,连屋顶都是用的暗红色瓦片。姜维快速扫了一眼整幢呈暗色调的房,发现只有挂在大门上用红纸黑墨做成的对联才能算得上是鲜艳。对联上的字应该是钟会写的,姜维曾经在他练字的时候看到过他的字迹,这人的书法天赋遗传自他父亲,落在纸上的字通常都很有个性,很好认。

   姜维踏进钟会家门后,就再一次地感叹钟家的家底是真得太好。只是一楼大厅大概由于采光问题,过于阴暗,连着二楼的黑红楼梯往上伸延,找不到头。不过房子的每一处都很干净,和钟少爷的宿舍差不多,即使房子的主人不怎么回来。姜维整整衣服,拉拉裤子,怕一个不小心弄脏了哪个老古董。

   钟会领他走过了一个小小的后院,院子里只有张青藤椅,孤零零地放在那里,倒让人觉得有些诡异的幽闭。

   走过连着后院的过道就是钟会的内宅。他的房间里有好几个红木书柜,书柜的玻璃门是干净到能做镜子用的,里面装满了书和珍藏品,只是书柜的颜色过于暗沉,给所有收藏物都蒙上了一层灰。

   姜维立在书柜前,不知道该做什么,也不明白钟会把他带来做什么。

   有下人过来送了茶水,还带着一块被相框装起来的字画,说是大少爷送来的。钟会挥挥手让他们摆在桌子上,姜维凑上去看了看上面的字 —— 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*

   字与钟会的不一样,无棱无边,但也算是好字。

  “要是真这么过日子,也不错。”姜维眯起眼,说完,颇有点无奈地叹气。

   钟会转过头,不言不语地深深看了他一下,继而又转回去看字,眉头拧到了一块。

  “不,我觉得不够好。”

   他让下人打开相框,弄了点笔墨,卷着头发贴在桌子边上。头发卷够了,他又拿手指去卷纸角,把角落处折出了个大印子。随后他蘸了墨水,提笔就把“现世安稳”给划去了,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另外的四个字。

   —— 得偿所愿。

   愿我们两人的抱负都能实现。

   写完后,他满意地放下笔。姜维却猛地想起了他心中真正的“理想”,在这份难得隔绝的安逸中,他的“理想”很不合时宜地跃到了纸面上。

   白纸黑字,得偿所愿。

 

   那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?

 

  “伯约,你觉得这样改,可好?”钟会问完,端起茶杯,抿了口茶水。小心翼翼地抿,因为怕烫;小心翼翼地问,因为紧张。

   姜维也端起杯子,走神地喝了一口,却发现味道与平时钟会给的碧螺春不同。他去查看沉在底部的茶叶,认出是龙井。以前在锦都,诸葛先生就喜欢泡龙井给他喝,所以他一眼就能发觉。

   他放下茶杯去瞧钟会,钟会却偏过头,拿指关节敲桌子。于是姜维就伸手去摸面前的纸。字还没干透,他摸下去,乌黑的墨全留在了他的指尖上。

   他便捻起指头,边捻边回忆从前的事,还不忘去答复钟少爷:“我认为各有各的好。有的人希望过安稳的日子,有的人又喜欢傲睨得志,都好。”

   钟会似乎对姜维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。他指指字画,强硬地对姜维说:“不,实现理想才好,你必须选择我改的那个。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即便姜维城府深,此刻也有些不解。

   钟会唐突地搭上了姜维的肩,又别扭地自个儿放下了,放在身侧握成了拳,再张开。

  “就是……你要不要,呃,陪我一起走过静好的岁月去实现抱负?”

   他红着脸问完,不认为这番话有哪里不对,但又不愿直视姜维,最后只好将视线落在了“岁月静好”上。

  “你是唯一让我想说出这话的人。”钟会补了一句,像是前面落下了什么不能不强调的重点。

 

   用的不是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这种词,而是唯一。

   那他还真是荣幸。

 

   姜维已经愣到讲不出话,心脏“怦怦”直跳,脑子里顿时许多复杂的事都涌上来了,因为装得太满,所以他没法去思考使他心跳变快的原因。他脸上自然地露出一抹笑,很柔和的一个笑。

   他赶紧将茶一口饮尽,微热的液体从喉咙流至胸口,抚平他跳快的心脏。他决不能在此刻得罪到钟二少,但也不能立马就让钟二少得到想要的东西。

   他太懂他带有野心的莫逆之交了。姜维禁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,不知道笑的是谁。

   他正了正神色,严肃地开口:“士季,想要在一起走下去和做朋友是两码事,我绝不是因为性别问题才说这话的。从进你家门后,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参商有殊,就算并肩挨着,彼此之间还是有很大的距离。除非——

 

   —— 参商二星能碰一起,我们才能在一起去完成理想。”

 

   讲完这种过于理智的话后,姜维不动声色地替钟会整理看上去乱糟糟的头发,动作温柔而轻飘飘,惹得钟少爷一个不服气地抬头望进对方的眼中,然后他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。房间内的光线其实并不好,但姜维那双乌黑的双眸就像是浸在光里似的,明亮又安稳,瞳孔中是他自己失态的模样。

  “我用龙井,是因为你来了。你来,自然要换上最好的。”钟会怔怔地说了一句不着边的话,大概是没法反驳姜维前面的回应,所以就只好把茶叶的事拿来解释清楚。

  “我知道的。”姜维双手搭在钟会肩头,却被钟少爷一把拍开。

  “你走吧,我一定会想出法子来的,你等着。”

 

   这一等就是过去了两天。姜维趁着这个空档,赶紧给在锦都的张翼写了封信。当把信投入邮筒中时,他竟松了口气,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是迈出了下一步。

   在第三天,钟会终究是找到姜维的宿舍里来了。姜维仿佛心中有数般的笃定,面不改色地依旧坐在桌前写文章。钟会一看就知道是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的,连衣领子都缩在里面,没有被翻出来。

   钟会喘着气,姜维放下笔。

   两个人心意相通地相视一笑。

 

   再次来到钟会的房子前,姜维饶有兴致地发现有哪里不一样了—— 门前的对联下分别多了两张正方形红纸,上面写着十分有个性的一参一商。

  “是不是贴歪了……昨晚看的时候明明还是对称的。”

   身旁钟会的呢喃闯进姜维的心里,搅得他也一时辨别不出胸口处的五味杂陈是由什么引起的。

  “你看这大门一关上,参商两星是不是就碰到一处了。”钟会得意地说,说完后脸颊却烧得通红。

   这句钟少爷讲不顺畅的话悄悄地滑进姜维的内心,往他的脑子里撒入了一片银河,衬得面前的钟会和那对字帖都美好得太过不真实,然后他伸出手臂,将钟会揽进怀里,垂下了双眼。

  “所以,天底下没有我们做不成的事。”钟少爷伏在他耳边干脆利落地宣布。

   然而在钟会看不见的地方,姜维忽然彻底笑不出来了。

 

   两个人腻在一起后,并没什么不一样,但又有哪里变了。

   钟会看书不再是坐在椅子上,而是直接靠在姜维的怀里。有时候书看累了,就拿姜维的文章来读,觉得有意思的地方还会用笔来批注,但他从不表扬姜维,他喜欢仰头嘲笑文章的字有多难看。姜维多半都会直接去亲钟会的嘴角,因为这样钟少爷就不再闹了,只会继续低下烧红的脸去看书。

   原本冷清灰暗的卧房也由于多了一个人,马上洋溢起幸福的安定来,连那些贵重的收藏品也不再是不见光的冰冷。钟会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,画里全是白色的花,开满了整片园林,旺盛地好像开出了画框。姜维曾从背后搂住钟会,问他这是什么花。

  “欧石楠,”钟会安心地倚在姜维身上卷头发,“这花有一个很好的寓意。”

  “是什么?”

   钟会笑笑,不发一语,只是频繁地换手卷头发。姜维也就没问下去。

 

   几年以后,他明白了。

   是背叛。

 

   文件起草小组成立与钟毓病逝是在同一个月发生的,也就是在开学前一两个星期内。钟会不得不回老家豫原给钟毓去办事,他走的那天,姜维夹着报纸来站台送,人就停在火车前。虽然只去几天就能回来,但钟会竟有一点不想离开。最后他坐在车上嘲笑着姜维在自己心里的地位,没多说什么就走了。

   钟会一走,姜维就得了空。他将今天的那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,最后从那条标题里感受到了不稳定的相似。当年,诸葛先生就是被卷入与司马懿的派系斗争而去世的,出事前几天也是闹出了与近一年相像的风波。

   姜维心里一咯噔,立马就把和张翼碰面的日程提前了,碰头的地点就约在张翼居所附近的一条小弄堂里。张翼刚到沪洋不久,对这一带的路并不熟悉。

   见面的那天不巧下雨。姜维撑了把黑伞跑进小巷子里的时候,张翼正靠在房檐下吃小笼包。两个人见面后,点点头,随后并肩站着,一个在伞下,一个在房檐下。姜维买了个茶叶蛋,含糊不清地与张翼谈论信上提及的计划,张翼也不清不楚地发出几个语气词。最后,张翼提到了一起跟来的蒋舒,姜维也询问了下刘禅的情况。

   该交代的都讲完后,姜维便撑着伞与张翼一起去车站,他要回学校,张翼则要回临时住的房子。他的黑伞不小,够两个人撑。伞外有雨落声和汽鸣声,伞内则是老朋友间的和平。

   一把伞,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
   姜维的车先来。他与张翼道了别,就收起伞进了车内。他抖抖伞上的雨珠,擦了擦袖子上的雨,就往车里走,刚一抬头,便瞧见最后排靠窗的钟会。姜维没料到钟会这么快就回来,可钟会估计早就注意到他了,脸色不太好,头发也是湿的,一个人坐在那里,孤单地管着箱子。他的手臂上别了块黑布,裤腿处有很明显的泥泞。

   姜维走过去站在那个座位旁,钟会箱子一横,不给坐。他板着脸,开口就问:“前面那是谁?”

  “同乡的好友张翼,来沪洋找我,之前写信时和我提到过。”

   钟会横了姜维一眼:“那你怎么不记得给我写信?”其实他这问话多少有点故意刁难。所以当他见姜维踌躇地直皱眉,也就作罢地拍了拍姜维的手。他把箱子提到膝盖上,轻轻打开,从替换衣服底下翻出了好几封用信封装好的信,然后统统塞给了姜维。

  “在那边太无聊,随便写了些东西。你想看的话就看,不想看也不要给孙老二看到,最好烧掉。”钟会说完,就红着脸朝窗外望。

   姜维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十分温柔,但因为是一瞬间,所以连他自己都不曾感受到。他弯下腰去偷亲了一下钟会,结果被钟少爷很不留情地踢了一脚。

 

   今天的电车开得格外快,两个人到校后便在门口分别。姜维就捏着一沓信回了宿舍,孙权已经在那里叠被子了。他看上去有点憔悴,姜维潜意识里觉得这和最近频繁的会议有关。

  “过得怎么样?”

  “一般。你呢?”

  “不错。”

  “挺好。”

   之后,谁都没有再说话,因为心里都藏了许多事。孙权先躺下的,姜维则趴在被子里想事情,翻了半天睡不着,便打开手电筒,咬在嘴里拆信,全部拆开后,他也没打算去仔细读,而是直接躺在一堆信上睡着了。

   第二天,他用孙权的打火机将信封全部烧掉,而那些信纸则被放进了抽屉里。要上学了,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分心了。

 

   开学后,钟会只有在那间古朴的音乐教室里才肯定能找到姜维。姜维通常都会在傍晚时练琴,而钟会就会等他弹完,然后让他教他,学得不耐烦的话,钟少爷还可以敲得琴键直作响。

  “伯约,你什么时候表演?”

  “五月。”

  “好,我一定要坐中间看。”  

  “一定。”

   然而这一年的五月,发生了两件大事 —— 一是司马懿病故,他的儿子司马师接替了他的位置,并发动了全国性的革命;二是曹家突然倒了,只有曹丕下落不明。

   当姜维听到学校广播放出的消息时,他正在看书,一抬头却变天了。他急忙跑回宿舍,孙权正和陆逊在读报,报纸上曹家的事占了很大的位置,于是姜维没进去,而是站在门口听。

  “您知道曹子桓逃去哪儿了,是吗?”

  “沪洋,他在出事前就已经来这里了。”孙权合上报纸,发出了声叹息。


TBC


* 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 来自胡兰成提给张爱玲的承诺

* 红薯感言:这章蜜汁虐;姜维是个吃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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