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姜钟] 欧石楠 08

捌.


  “你们两个住哪条路?”钟会转着食指上的一枚玉做的戒指,漫不经心地问。

  “福岸路那。”

   嗯,那辆电车的终点站。钟会没有接张翼的话,只是换了个姿势,静了半晌,才开口:“看在姜维的份上,进了读书会后,尽量别问东问西的,要是出了什么事,里面的人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
   威胁的话讲完,他挥挥手,让张翼留下来填单子。蒋舒似乎看上去有点不情愿,但还是退出了房间。钟会给了张翼两张表单,上面都是些基本的个人信息需要写。张翼虽不明白为什么要赶走蒋舒,可他不敢多问,就乖乖拿起笔来填。

   钟会喝了口热茶,茶水烫,他便吹起了水面上的茶叶:“锦都怎么样?”

   “是个好地方。”

   “不,我是问,锦都原来的领导者怎么样了?”

   暗示的是刘禅,张翼瞬间就明白了,手里的笔一歪,纸上就留下长长的一条线。为了掩饰心里的紧张,他冒着汗,继续填写,一面写一面回答钟会的问题:“这我哪里能知道呢?”

   “你怎么会不知道呢。你不知道,姜维也应该知道啊,”钟会从容不迫地盖上茶杯,“他的岁数比我大,当年的事肯定都经历到了,难道没什么想法吗?”

   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伯约现在也只是想安心过日子罢了。”张翼知道这是试验,可不巧,钟会找错人了,因为他是绝对站在姜维这边的。

   钟会没继续追问,他不再看张翼,不耐烦地命令:“替你朋友的表也填上,然后出去。”

   面对脾气阴晴不定的钟会,张翼随便将表填完,赶紧出了房。

   他突然佩服起敢驯服钟会这只鹰的姜维来了,简直太有勇气了。

   但真地进去后,张翼却发现钟会对他很亲近,经常私底下叫他过来单独相处,弄得张翼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,不得不多加防范,深怕说错一句话害了所有人。而对蒋舒,钟会却是十分地冷落,这也让张翼很尴尬,因为蒋舒每次问他与钟会说了什么,他都说没什么,弄得像是故意藏起了秘密,可实际上钟会真地说来说去都是姜维的事。

   一天,张翼故意问起了读书会成员的事,钟会眼睛尖,瞟见了门口走来的蒋舒,就用能被人听见的声音说:“没有固定的见面时间,就怕哪一天出事。反正出了事,我会把你的名字拉掉的。”

   钟会确信蒋舒听见了,就算没听见,他以后挑机会再说几遍就行。反正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,因为过了没几天,蒋舒就主动找上来了。张翼这条路走不通,但蒋舒可以,他在第一次见到他们两个的时候,就看出来了。

 

 “不如我们来聊聊姜维的事吧。”钟会翘着腿坐在椅子上,手指正在滚他的戒指。他根本不屑直视人,只是笑看戒指。

   他难得对蒋舒露出笑脸的,蒋舒本就想投靠他,也不客气地什么都交代了,从刘禅的事到姜维所有的计划。奇怪的是,钟会听完后并没有生气,甚至连一丝火都没发。

   这太不像他了,可这就是他。

 “您……”

   蒋舒唤醒了他。钟会拉开抽屉,丢出一张纸。他是往地板上投的,纸不偏不倚地落在蒋舒的脚旁。

 “不是要名单吗?给你吧,问起来你就说是你从我这里偷来的,”钟会把戒指套在手指上,“放心,名单上有我没你,你现在就去给他,给你们的头。”

   蒋舒捡起名单就出去找姜维了。

   人一走,房间里就彻底只剩下钟会一个人。钟少爷用手臂撑着自己,站起身,靠在桌子上喘起了气。一会儿,他又坐回椅子上,弓起身子,伏在了手臂里。

  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不放心的?真地有信过他吗?不对,他肯定是早就感觉到他瞒了事,所以才会不断地故意试探。他自问自答了一连串问题,问到最后,他觉得只是在徒增笑话而已。

   姜维这个人太自以为是,总以为很懂他。钟会觉得姜维可能不知道,他对他,向来都是心细到沉得住气的。所以那日,在被问及孙权时,姜维眼中微小的涟漪,还是被钟会收在心里面的。

   他没当场点穿,不代表他不会猜忌。自然告诉姜维读书会的事,以及日后挑拨张翼与蒋舒之间的关系,也都是他成心做出来的。由于家庭关系的原因,钟会对许多事都挺敏感,换做是别人,他早就警觉了。只是因为面对的是姜维,因此很多事他都是选择性地没有去深究。

   钟会不再枕手臂了,他认为这样伤感太难看,不适合他。他坐起来,拍了拍脸,取出好几张纸来。

   姜维自认安排的计划都天衣无缝,但总归还是百密一疏 —— 他不该让他瞧过他的字。钟会太会模仿别人的字迹了,他当年坑了邓艾,如今也可以反过来坑姜维,顺便再拉上孙家,也算立个大功。写完后,他卷起来放在身上,立刻打了个电话到报社。

   做完这些准备工作,他带上了一支钢笔和一把枪,就赶去了姜维那边。无论如何,他都得亲自听姜维做出的决定。

   他就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。

 

   姜维在得到名单后不久,钟会就找到阁楼上来了。他在楼梯口叫姜维的名字,让刚在查看名单的姜维忍不住与曹丕面面相觑起来。

   曹丕定定神,连忙吹灭了蜡烛。 姜维收起名单,觉得放在阁楼上不安全,就藏进了裤子的口袋里。口袋不浅,正正好好能塞下那长长的纸条。干完了这件事后,他扯出一个笑,开门再关门,在楼梯上就把钟会给截住了。

 “上面又黑又乱的,有什么事下去说吧。”

   姜维的劝哄在钟会看来真是又蹩脚又愚蠢,不过他也并没有坚持。他站在漆黑的楼梯上,抬头看姜维,但环境太暗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动了动嘴唇,他没说话,就摸黑走下去了。

   两个人又去坐了次电车。他们的一切都是从电车开始的。钟会牵住姜维的手,想伸进他的口袋里,但被姜维一拉,就塞进了上衣袋子里。

   名单就在口袋里,钟会立刻就察觉到这点。他假装生气地撇嘴,把脑袋搁在姜维的肩膀,歪头往外看。车外的街灯在他的眼里往后移,把他也点缀得格外明亮。然而过了条街,没有了街灯,一切又都暗下去了。

   他的眼里没有光,他也是黑色的。

 “去哪里?”姜维贴着他的头发,问。

 “别吵,和我走。”钟会一如既往的。 

   姜维就没闲情去看外面的灯。他担心钟会是丢了名单,然后怀疑到他头上来了,所以现在正懊恼出门走太急没来得及带上曹丕的那把小刀。听钟会这么回答,他更加后悔了,连口袋里的东西似乎都燃烧起来,发出灼热的温度。

   他急忙歪过头去亲钟会,想传递什么意思,他也不明白。钟会的唇是凉的,他自己的也没多好,四片唇瓣贴在一起,倒有点像是在互相取暖。

   可是车没法就那样一直开下去,总归是要停下的。到站后,钟会推开了姜维,率先走在前面。

   去的是一间被敲废的剧院。墙壁的灰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地,座位也全部横道,倒在地上成了障碍物。钟会找了个略算完整的靠椅坐下,姜维站在他对面,没坐下。

   钟会踢着脚下的石子:“还记得那副字画吗?”

   姜维皱皱眉,不明白钟会为何突然提起这么久远的事:“记得的,“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”。”

 “你忘了,是得偿所愿。”

 “我说过,现世安稳并没有什么不好。”

 “对,你说过,”钟会取出了纸和笔,递给了姜维。他等姜维接过后,又拿出枚翡翠玉做的戒指,“还记得我们一起参加的那场婚礼吗?”

   说得像是他们的婚礼似的。

   回忆如云雾般在眼前飘,散开后就成了即刻消失的过眼云烟。姜维并不想把时间浪费于回忆里,虽然他还在点头回答:“记得的。”

 “当初我给他们准备的就是这种戒指,后来他们换成西式的了。真是不伦不类。”钟会小声地抱怨,过会儿就把戒指套在了手指上。戒指并不合适,比他的手指要大一圈,看上去不该是给他戴的。

   姜维站在原地听,眼睛却在扫来扫去地找出口。他可不认为钟会是特地抓他来怀旧的。也许哪个出口里就有埋伏,那都是说不准的。

   钟会还在继续往下絮叨:“戒指由谁戴,戴在哪根手指上,都是由你自己选的。纸上要写什么,写的东西要派什么用,也是你自己说了算。理想与未来的路也是如此,你选得对就能活着走下去,选不对——”

 “那可就要付出代价了,姜维。”

   用的是姜维这个名字,这说明钟会听到了些事情,打算撕破脸皮了。姜维不想去弄明白钟会是从何时开始怀疑,是怎么探究到的,以及知道了多少,总之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  他假笑地转起了钟会给的钢笔。

 “哦,对了,我当初给你的信,你看了吗?”钟会忽然发问,问完,他却笑了,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在这里被拿出来问很滑稽。

 “现在,我给你一次给我写信的机会,你想要写什么你自己考虑清楚。”钟会朝姜维手里的纸扬下巴,翘腿坐在倒下的障碍物上,宛如一只随时准备扑下去的猎鹰。

   姜维自然是明白钟会想让他写的东西,不得不说,他们有时候真是奇怪的心意相通。他预想过很多次他与钟会对峙的场面,只是设想的永远没有沉浸在场景里来得真实。

   这次他从几年前就定下的计划,唯一的变数就是这场戏剧化的恋爱。

   戏该结束了,人也该散了。

   姜维吐出口气,好整以暇地用笔帽点下巴,最后静静地用笔在纸上写。他实际上有不少话能够说,认真写起来的话估计这一张纸还不够用,可当他真地要往上落字后,又什么都写不出来了。

   最后他只挥洒出了两个字——

   别离。

   然后姜维决绝地把纸还给了钟会。钟会当年亲手题字拉开了这场戏的序幕,到头来,姜维偏偏亲自用两个字草草地收了场。

 “好,”钟会站起来,冷脸将信纸捏成团,丢在地上,踢得老远,随后他又将戒指砸在了地上。玉翡翠是经不得重摔的,一碰到水泥地板就被摔了个粉碎。

 “姜伯约,我很期待你的明天。”钟会又回到了姜维初见他时的傲气模样,仿佛之前所有的事全都一笔勾销。

 

   所有的事。

 

   钟会究竟知不知道名单被偷了?亦或是,他根本就是存心让蒋舒偷的是份假名单?姜维倒是冒出了不少疑问,他的手插在裤带子里,把纸握在了手掌心里,正眼看钟会。

   他的眼里起了点不同的波动 —— 钟会决不能留到明天,他对自己说。

   钟会却突然放软了声音。以前枕在姜维手臂上时,他都会用这样的音调讲话。他放低了姿态,说道:“伯约,你亲我一下吧。”

   姜维将计就计,面无表情地靠近,覆上钟会的唇。

   他们在废墟里接吻,如果没有姜维伸在钟会脖颈处准备掐下去的手的话,这会是一副很好看的水彩画。

   然而钟会往下咬住了姜维的喉结,手里突然多出把枪。姜维的手停在半空,人还没来得及往后躲,钟会就拉住他的衣领,枪口直指他的心脏。

   姜维看不到钟会被卷发遮住的眼睛,只能听见他带着嘲讽的问题:

 

 “你知道欧石楠是什么意思吗?”

 

 “是背叛。背叛我的人都别想活下去。”

 

 “砰。”钟会轻轻地说,抬眼时却看见了开在他与姜维之间的欧石楠,

 

   凋零了。


TBC

* 在这停顿,明天发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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